外卖“环保单”白选了？那我天天点“无需餐具”是在感动谁？

即便用户选择了“无需餐具”，在实际履约环节，出于差评风险、配送效率与操作成本等考量，商家往往依旧会配备一次性餐具，使得“环保单”在现实中频繁落空。

用户更容易对“没有洒漏”“包装完整”“看起来干净精致”的订单给出好评，而这些评价偏好又会被算法持续放大，并反向传导给商家。一次性餐盒和餐具等打包外卖，正变得越来越“稳妥”“严实”，甚至过度。

南方周末特约撰稿 | 郭子铮

责任编辑 | 崔慧莹

在很多常点外卖的消费者家庭中，都可能积攒了大量多余的一次性餐具包。南方周末编辑崔慧莹/摄

你或许有过这样的经历：明明下单时已经勾选了“无需餐具”，外卖送来的餐袋里，依然躺着一份一次性餐具包。

这个塑料袋里通常装着一双木质筷子、一把塑料勺、一张纸巾，有时还附带一根牙签。对一些在家吃饭的人来说，这些餐具往往派不上用场。久而久之，不少人的抽屉里攒下一大把一次性餐具，有些被留作备用，更多则被直接丢弃。

早在2017年，美团、饿了么等平台便陆续推出环保方案，上线“无需餐具”选项，希望通过消费者自主选择减少一次性塑料消耗。但几年过去，这个原本被视作减塑突破口的按钮，正变得越来越“失效”。

环保机构摆脱塑缚曾连续两年测试外卖平台“无需餐具”的执行情况，结果显示，仅有29.27%的商家真正按要求执行，超七成的“环保单”最后依然送来了一次性餐具。

与此同时，消费者的环保意愿并不低。摆脱塑缚2025年针对深圳、广州、北京等城市高频外卖用户的调研显示，在1557份有效问卷中，每周至少选择一次“无需餐具”的用户已达66.67%。

但当“无需餐具”没有被商家真正执行时，大多数已有减塑意识的外卖用户，也只能选择沉默。有平台商家表示，出于差评顾虑和效率压力，通常会“标配”餐具，而外卖平台亦缺乏有力的追踪与奖惩机制。

“无需餐具”困在系统里？

如今的外卖主力用户，很大程度上就是城市里的年轻上班族。艾瑞咨询消费洞察数据库2025年调研显示，26—40岁人群已占外卖/即时零售用户的六成以上，近七成用户每周下单超过3次。因“不想出门”“没时间做饭”“深夜加班”等原因，点外卖越来越像一种日常生活方式。

根据2021年中国统计年鉴，2020年全国一人户家庭超过1.25亿户，占家庭户总数比例达25%。对于许多独居年轻人来说，做饭意味着买菜、洗碗和处理剩菜，去餐厅又需要额外时间；相比之下，外卖提供了一种“刚刚好”的解决方案。

图片来源：2025年5月艾瑞咨询消费洞察数据库

这种高频消费背后，实际上还隐藏着另一套关于“精力”的逻辑。在城市生活，加班、通勤、绩效压力层层叠加，当人们处于“精力疲惫”状态，更倾向于选择那些更省力、更低决策成本的生活方式。

点外卖，本身已经是一种“省力解法”，而取消餐具、确认环保选项、进行环保反馈这些额外动作，则很容易在高频消费中被跳过。

于是，一方面，有些用户会习惯沿用“默认配送餐具”；另一方面，即便用户选择了“无需餐具”，在实际履约环节，出于差评风险、配送效率与操作成本等考量，商家往往依旧会配备一次性餐具，使得“环保单”在现实中频繁落空。

对商家而言，这更像是一道“两难题”：不给餐具容易被差评，给了又可能被说不环保。在平时用餐早晚高峰期，尤其叠加上近年来平台之间的“补贴大战”和各类营销活动中，不超时、高效率完成订单才是首选，逐单核对备注并不现实，统一配齐餐具才是风险更低的做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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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顿饭餐盒用七八个，垃圾分类亟待源头“减负”。视觉中国/图

这种逻辑也在平台评价体系中被不断强化。用户更容易对“没有洒漏”“包装完整”“看起来干净精致”的订单给出好评，而这些评价偏好又会被算法持续放大，并反向传导给商家。一次性餐盒和餐具等打包外卖，正变得越来越“稳妥”“严实”，甚至过度。

早在2020年，国家发展改革委、生态环境部发布《关于进一步加强塑料污染治理的意见》，就提出餐饮服务不得主动提供一次性用品；近年，多地也通过地方条例进一步推动外卖减塑。但在平台规则、配送效率、用户体验与商家激励之间，这些要求在现实执行中被不断稀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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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I点外卖，也能减塑吗？

随着近年AI模式快速落地，“AI点外卖”“AI请喝奶茶”等功能迅速在年轻消费者中流行。用户只需要输入一句“帮我点一份外卖”或“推荐附近奶茶”，AI便可自动完成商家筛选、套餐搭配、优惠计算，甚至直接生成订单。

而在这一过程中，“无需餐具”这样的环保选项也被进一步边缘化。过去，用户至少还会在点单页面停留几秒，可手动查看餐具、备注、包装等细节；但当AI开始接管点单流程后，用户进入具体选项的频率正在下降，很多决定被默认交给系统完成。

问题在于，目前的AI更擅长“提高效率”，却并不真正嵌入“环保减塑”的逻辑。在近期的一次AI点外卖测试中，在尝试通过AI助手完成“无需餐具”订单时，起初很顺利，但在最终确认时，系统却突然弹出需要重新确认的信息，并自动生成了一句让商家极易混乱的备注：“不需要餐具/依据餐量提供餐具”。最终一次性餐具还是送来了。

图片来源：环保组织摆脱塑缚

根据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（CNNIC）发布的《生成式人工智能应用发展报告（2025）》，我国生成式AI用户规模已超过2.5亿，AI助手正在快速进入消费、本地生活、搜索等场景。如果没有新的“减塑”规则介入，AI很可能会继承，甚至进一步强化原有的消费者的“一次性”消费习惯。

不过，AI也可能带来新的变革。在学术领域，近年来关于“AI+循环经济”的讨论也在迅速增加。

《食品科学与技术趋势》期刊发表的一篇综述文章《人工智能赋能食品包装：整合进展、挑战与未来展望》指出，AI不仅可以用于优化回收路径、预测材料流动，还能结合生命周期评估（LCA）分析包装材料的环境影响，动态调整运输、库存与包装方案，减少过度包装与不必要的材料浪费；同时，通过学习用户行为，AI也可能降低一次性材料消耗，并推动循环包装与可持续供应链的发展。

比如在包装行业，越来越多企业开始尝试把AI真正嵌入减塑流程。比如根据商品尺寸、材质、易碎程度、运输路径以及历史破损数据，自动判断是否真的需要额外包装，以及应该使用多大的包装、多少缓冲材料，以减少一次性塑料包装的使用。

而在消费端，目前大多数平台仍然优先让AI学习的是“如何更快地完成交易”，但理论上，AI其实完全可以反过来学习用户的环保偏好，根据用户历史行为，自动减少不必要包装，比如AI可能更熟悉自己的用户，是不是长期选择“无需餐具”、有没有自带杯习惯、是否倾向低包装消费，主动推荐更符合可持续理念的消费选择。

让外卖包装走出“一次性”逻辑

不断加码的包装，也引发消费者的吐槽。有人描述说，拆外卖时要一层层打开包装，再撕开塑料封膜和餐具塑料袋，一次性勺子根本用不完，门口常常堆满了外卖包装；还有消费者分享自己的各种“创作”——把奶茶袋“爆改”成收纳盒、小挎包等，细致剖析哪个品牌的袋子更好用。

或许解决问题的核心，并不只在于“塑料包装”，还在于“一次性”。

联合国环境署在2023年报告《切断根源：全世界如何终结塑料污染，创造循环经济》中提出，治理塑料污染不能只依赖末端回收，更关键的是从源头“关闭水龙头”。在其提出的三大转型路径中，传统回收仅能贡献约20%的减量，而“重复使用”体系则可贡献约30%，是更关键的解决方案。

在一些欧洲国家，比如德国消费者在购买一些瓶装饮料时，要额外支付一笔小额押金，通常为约0.25欧元。喝完后，把瓶子或杯子放进超市里的自动回收机，押金就会自动退回账户。而在一些餐饮门店，类似的循环杯、循环餐盒也在应用。在北美地区，也有循环包装平台与超市、零售和餐饮品牌合作，使用完毕后可在任意合作门店归还，由平台负责回收、清洗与再流通。